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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博:虚无的伟大意义--道和德的另外一个方向

时间:2017-05-11     来源:秦楚网     

北京大学校长助理、哲学系主任 王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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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理解传统中国的时候,“多元和一体”的说法被很多学者提到过,著名者如社会学家费孝通和考古学家严文明等。这个提法的重要性尤其在于让我们理解传统文化的多样性,其背后则是中华民族在历史中呈现出来的创造性。无论是上古时期的各个古代文明,还是先秦诸子,或者儒释道三教,都是这种多样性和创造性的体现。事实上,多样性以及多样性之间的对话,甚至包括冲突性的对话,始终是文明发展的一个重要动力。

  在这个国际道教论坛上,我们自然会聚焦在道家和道教的传统。为了呼应论坛的主题,我想重点谈谈虚无的伟大意义,这同时也是道家对于道和德的根本理解。我们知道,对待虚无的意义,历史上有着非常不同的看法。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学对此给与了严厉的批评,并经常把老子和浮屠相提并论,认为儒家和道佛的根本区别就是实和虚,或者实有和虚无。现在一般人谈起虚无来,也总是持某种负面的理解。因此之故,我想特别从积极的一面讨论虚无的意义。以下简单地谈五点看法。

  其一、道家是中国文化和思想中虚无意义的发现者。老子对于中国思想的一个重要贡献便是无的发现。在此之前,“无”从来没有成为思想的对象。老子之后,“无”便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观念,尤其是在道家和佛教的传统之中。老子十一章“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”,通过几个具体的例子,说明有形事物的意义正是建立在无形存在的基础之上。并进而提出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”从《道德经》可知,无其实是无形无名的概括和抽象。老子把道确立为万物的本原,无则是道的根本性质。这种根本的性质表现为一种德性,老子称之为玄德,其基本内容是“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”,也即是所谓无为。老子三十八章论德之上下,区分的关键就是无为和有为。老子之后,无论是黄老学还是庄子,都继承了无的观念并发展之。黄老学在虚无形之道的基础上,主要开展出一种以无为和形名为中心的政治哲学;庄子则开辟出一种新的生命形态和生活方式。其后,王弼以道为无,“道者,无之称也”,主张“以无为本”、“崇本举末”,主要在哲学和政治的意义上进一步论述虚无的意义;河上公通过立“无源”、“虚用”、“无用”、“虚无”等章题,以及具体的注释,在生命和宗教的意义上进一步拓展,使无的意义更加光大。虚无意义的发现,打开了中国一个独特的思想世界,也打开了一个重要的生活世界。

  其二、虚无的意义首先在于成就万有。言虚无,必涉及到万有,必讨论无和有的关系。在这个问题上,道家一方面确立无的本原地位,另一方面确立有的世界。两者不仅不可偏废,而且在逻辑上,道家认为只有确立无之本,才能真正确立万有的世界。老子说“有生于无”,这是确立无之本;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,这是确立万物。王弼讲的更清楚,“夫物之所以生,功之所以成,必生乎无形,由乎无名。无形无名者,万物之宗也。不温不凉,不宫不商……若温也则不能凉矣,宫也则不能商矣。形必有所分,声必有所属。故象而形者,非大象也;音而声者,非大音也。”“有”因为其“分”的局限,只能确立某一类“有”,而不能确立万有。要想确立万有,必待无才能达到此目的。在解释《周易》复卦的时候,王弼说的更加清楚:“复者,反本之谓也,天地以本为心者也。凡动息则静,静非对动者也;语息则默,默非对语者也。然则天地虽大,富有万物,雷动风行,运化万变,寂然至无,是其本矣。故动息地中,乃天地之心见也。若其以有为心,则异类未获具存矣。”静非对动,所以静不是对于动的否定;无非对有,无也不是对于有的否定。虚无不是万有的否定者或者毁灭者,恰恰相反,它们是万有的成就者。在道家看来,天地必以无为心,如果以有为心,则只能成就和此心相通的部分事物,却忽略甚至否定了另外的事物。道家的理想,正如老子所说的,乃是“圣人常善救人,故无弃人;常善救物,故无弃物。”

  其三、虚无的意义在于顺应万物之自然。道法自然是老子提出的一个重要方向,其实质是对于万物和世界的顺应和尊重,而不是粗暴的控制和改变。在如何成就万物上,道家提供的是和儒家等学派不同的思路。儒家的成就万物,所谓成己和成物,是先立一个“明德”,此“明德”是“善”和“美”的标准,然后依此标准来成就(所谓“新民”)。道家则以“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”的玄德,以顺物“自然”的方式成就之。此“自然”,即是物之本性,即是真。如果说儒家以“善”来成就万物,道家则是以“自然”之“真”来成就万物。王弼注《损》卦云:“自然之质,各定其分。短者不为不足,长者不为有余。损益将何加焉?非道之常,故必与时偕行也。”短则短之,长则长之,所以其解释“道法自然”时说:“法自然者,在方则法方,在圆则法圆,于自然无所违也。”道家把万物之“自然”视为最重要最应该守护的价值,如王弼所说:“万物以自然为性,故可因而不可为也,可通而不可执也。物有常性,而造为之,故必败也。物有往来,而执之,故必失矣。圣人达自然之行,畅万物之情,故因而不为,顺而不施。除其所以迷,去其所以惑,故心不乱而物性自得之也。”(29章注)

  其四、为了顺应万物之自然,权力必须做到自我节制,这就是“无为”。在老子那里,无为是和道或者圣人、侯王联系在一起的,是指对待万物和百姓的根本态度。只有圣人或侯王的无为,才能保证百姓的自然。如57章所说:“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好静而民自正,我无事而民自富,我无欲而民自朴。”基于无为的主张,老子既反对如后世法家般的强梁,也反对儒家的仁义。天地不仁、圣人不仁,老子为了保证万物和百姓的自然,拒绝基于任何名义的对万物的改变。王弼说:“天地任自然,无为无造,万物自相治理,故不仁也。仁者必造立施化,有恩有为。造立施化,则物失其真;有恩有为,则物不具存。物不具存,则不足以备载矣……无为于万物,而万物各适其所用,则莫不赡矣。”按照王弼的理解,造立施化的结果是事物失去其真的本性,而有恩有为的结果是万物无法同时被成就。因此之故,权力必须自我节制,必须顺应万物,必须宽容百姓和世界,也就必须以无为心。无为是和无知、无心联系在一起的,《老子》四十九章说:“圣人恒无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德善;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吾亦信之,德信。”这是庄子所说的“常宽容于物,而不削于人”的精神。这种宽容和节制的精神,正是建立在虚无的基础之上。

  其五、虚无的意义还在于开拓出生命的另外一个境界。从老子开始,由于“虚无”的发现,而导致有(有形有名)的世界和无(无形无名)的世界的区分,因此也导致对于生命意义的重新理解。“名与身孰亲,身与货孰多”的提问,“虽有荣观,燕处超然”的背后,乃是一个更根本世界的发现。这个更根本的世界指示出生命的一个新境界,一个比有形有名更根本的无的境界,庄子称之为“无何有之乡,广漠之野”。庄子说:“睹有者,昔之君子;睹无者,天地之友。”这是一个与庙堂相对的山林世界,也是陶渊明“桃花源”的世界。这个山林的境界,经过与神仙思想的结合,一转而发展出道教的神仙理想,以及围绕着这个理想而出现的对于道家的重新解释,以及道教理论的建构。在这个理论之中,生命摆脱了众多的束缚而获得了独立的意义,从而发展出独特的生命理想。

  总结地说,道家提出的虚无主张不应该被“虚无化”。认真地对待这份历史文化遗产,更有助于我们全面地理解传统文化,也更有助于传统和当代的会通、中国和世界的沟通。